当AI越来越强,人类还剩下什么?——关于taste的一次分享
差不多两个月前,公司邀请我给今年的校招生做了一场内部的分享。主题是:当AI越来越强大,人类还能做些什么?

台下的是一群刚走出校园,马上要在AI时代开始职业生涯的年轻人。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并不抽象,自己学的东西过几年会不会就没用了?自己将要做的工作,会不会未来被AI一句提示词就搞定?
分享结束后,这个话题在我脑子里一直在转,陆陆续续又多了许多想法。所以干脆把当时分享的内容,连带后来的思考一起整理出来,写成这篇文章。
一、AI和人类,是同一种东西吗?
其实我们聊到AI能不能替代人类,大家通常是在能力层面去进行比对。比如AI会不会写代码,会不会画画,能不能做决策。但在比较这些之前,其实有个经常被跳过的前提。
AI和人类,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?
因为只有是同一种东西,或者说底层相同,我们才可以谈到说替代。但如果压根两者底层就不同,那其实也不存在什么谁被谁替代了不是么?
这里我的观点是,二者底层上就不一样:
首先我们先看人的自主性是从哪来的。生物学里有个概念叫内稳态,意思是生命体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定,会不断调节体温、血糖、水分这些指标。饿了想吃饭,冷了想穿厚一点。这些我们最原始的『想要』,是一切自主行为的底层驱动力。

在这之上,是几百万年物种选择下,基因一代代进化沉淀下来的偏好。再往上,才慢慢生长出了情感、审美、道德和价值观。
再举个例子,我们闻到油炸鸡块会觉得香。『香』这种感觉,本质其实是基因在底层告诉你,这种高油脂的食物能提供充足的热量,能让你在食物匮乏的环境里活下去。你的每一份这种看似『自主偏好』背后,其实都连着一条长长的因果链,一直链接到我们作为生物体本身的生存需求深处去。

反观AI就不一样了。AI是基于目标训练出来的。首先它确实在训练过程中学到了海量人类历史场合中沉淀下的文字,也看似经过了大量人类的价值对齐微调过程。但AI的自主性根源,归根到底还是来自于最上层的那个训练目标,而不是像我们这种作为生物体来自于底层的生存目标。
所以这也是为什么,AI的安全对齐、价值对齐一直是这个行业里很重要的话题。人类在用价值对齐训练AI时,能训练的只是人类表层表现出来的东西。比如训练ai这样回答是对的,那样做是不行的。但这些行为深处,那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比如为什么我们觉得作弊可耻,什么是道德感,这很难从底层深处完整地教给它。
换句话说,AI学到的更多是目标对齐下的产物,而人类的底层价值观,它只学到了表层
二、AI的『作弊』
也挺巧,这个事件当时正好发生在我分享内容的前几天,正好直接拿来作为了当时分享时的佐证之一。

最开始是全球最大的AI开源社区,huggingface,发现自己的生产服务器被入侵了。查到最后,入侵者并不是来自什么黑客组织,而是OpenAI正在测试的AI模型。OpenAI在一个叫Exploitgym的评测环境里,测试模型的网络攻防能力。这个环境本来和外网是隔离的,唯一的对外通道是一个用来下载软件包的代理服务。模型自己在这个代理里,找到了一个之前没人发现的漏洞,借此连上了外网。然后它发现,huggingface上可能存着这套测试题的答案,就组团攻进了huggingface的服务器。。。
AI领域管这种现象叫rewardhacking,也就是奖励欺骗。目标设定的其实没啥问题,但目标设定存在空子,AI用了人类意想不到的方式把分数刷上去,却背离了人类真正想要的东西。这其实也是上一节我们说的,仅是表层对齐的话,平时看不出差别,一旦目标和价值观起了冲突,差别就显现出来了。
说到这里,人类自己的演化其实是不是也有点相像?人类原本的进化目标是生存和繁衍,其实也会出现类似的rewardhacking。炸鸡好吃,原本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,可到了热量过剩的今天,这份偏好反而让人发胖、生病。实际指标和目标脱了钩。
三、人类的自留地:价值判断
回到刚才的问题。既然两者的自主性和价值观的形成方式从底层就不同,那么开头的问题就有了答案。
在任务执行层面,AI只会变得越来越强,强到几乎能做所有具体的事。但有一个角色它替代不了,那就是来自于人类的价值判断。

价值判断说白了,就是去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坏,什么是美和丑,什么是值得去做。
AI可以预测你喜欢什么,推荐算法也许比你自己还了解你的偏好。但『什么是好』,归根到底是对人而言的好。后果要人来承受,责任要人来承担,意义也要人来赋予。所以这件事本就该由人来定义,跟AI能力够不够没多大关系。
今年上半年,科技圈特别流行一个词,叫taste,也就是品味。吴恩达称呼它叫作人类的专属上下文,我觉得还挺贴切的。
这段专属上下文从哪来?我觉得至少有四个来源:
底层的生物基因、每个人独一无二的成长经历、所处的社会集体和文化环境、还有自我认同和信仰
这几层叠在一起,才构成了一个人看世界的独特视角。这些不是模型可以通过训练得到的,得真实在世界中成长后才能得到。
四、AI时代,拉开差距的是taste
而这就引出了那次分享里我最想告诉校招生们的一个判断:当AI强大到能执行一切任务时,人与人之间的竞争差距,会越来越多地落在这段专属上下文上,也就是每个人的taste。

看看现在很火的AI音乐和AI漫剧就知道了。一段提示词就能生成一首完整的歌,几分钟就能出一集动画,工具对所有人都一样,门槛几乎降到了零,可结果却是天差地别的。有的人能做出几千万播放的爆款,有的人做出来的,就是一眼AI味的流水线产物。
工具是同一套,提示词也未必有多大差别。
真正的差别其实在于这个人知不知道什么是好的。哪段旋律能击中人心,哪个镜头节奏不对,哪个故事设定已经被用烂了,以及做到什么程度才算『是好的』。
以前,执行力本身就是壁垒。会画画、会编曲、会写代码,就足以立身。
但在未来,当执行的成本越来越低时,判断做什么、做成什么样的能力,会越来越值钱。
五、品味有高低贵贱吗?
说到这里,其实下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就出现了:既然taste这么重要,那怎么培养好的taste?怎么让自己的taste被更多人喜欢?
前段时间有篇文章传播得挺广,大意是国人正在被大量低俗、同质化的内容淹没,文章还列举了不少真正美的作品,认为国人配得上更高级的美。

读完我还是挺有共鸣的,但里面有个很有意思的思辨点:什么是高级,什么是低级?美有高低贵贱吗?小众就代表高级吗?
我的观点是,品味本身并不存在什么高低贵贱。每个人的阅历不同,经历不同,看待事物的视角本来就不同。

梵高就是最典型的例子。他生前几乎卖不出画,在当时的主流眼里,他的作品粗糙、怪异。直到后世有了新的视角和解读,他的画才变得有价值。但这能说19世纪的人不懂得欣赏美吗?肯定也不能。只是彼此的taste、彼此的上下文站在当时来说是道不同的罢了。
那篇传播很广的文章也是一样。要说存在一种客观的高级美和低级美,我是不太认同的。更多是不同上下文下的人,看待同一份事物的视角不一样。
不过,每个人的上下文虽然不同,但还是存在互通的部分,这也是社会潮流,风向,趋势会存在的原因。社会上总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或事物,在决定所谓『美』的方向,带着大家的上下文一起更新。我们口中的高级美,很多时候其实就是比大多数人先看到了这个方向。
所以一种taste能被认为『高级』,往往有两条路:
要么从普罗大众现有的taste里提炼出共性,然后把它做到极致;
要么能预判、甚至引领大众taste的走向。
六、taste的两种评判:人民和自然
写到这里,我想起了两段话,刚好代表了两种很不一样的taste。

第一段来自周总理。1961年6月,他在文艺工作座谈会和故事片创作会议上讲过这样一句话:『你这个形象是否站得住,是否为人民所喜闻乐见,不是领导批准可以算数的。』
这句话意思是一部作品好不好,裁判权不在权威手里,也不在评论家手里,而是在普罗大众手中。『喜闻乐见』这个说法,最早能追溯到1938年毛泽东在《论新阶段》里提出的『为中国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』。几十年来,它一直是中国文艺创作里一条很朴素的原则:好的作品,得让人民真心喜欢。
这一点和我前面的观点是相通的。在文艺创作里,taste的价值取决于它和多少人、和哪些人产生了共鸣。
第二段来自杨振宁先生。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他平生最看重科学研究里的taste,也多次在公开场合提到taste。在他看来,一个人要有大的成就,就要有相当清楚的taste,品味决定风格,风格决定贡献。他说的taste,代表的是价值判断、美感洞察和创造直觉。在无数可能的方向里,判断哪个问题值得做,哪个理论『看起来就对』。
但杨振宁的taste有个很重要的特点,就是独立。他从来不是靠迎合学界主流做出成就的。1956年,他和李政道提出,弱相互作用中宇称可能不守恒。宇称守恒当时被视为不可推翻,几乎没人相信他们。第二年,吴健雄用实验证实了这一点,两人随即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。
似乎这是不是和『喜闻乐见』是矛盾的?一个讲迎合大众,一个讲独立判断。
但细想下来,两者其实是一个道理,只是裁判不同。

文艺作品的裁判是人民,所以好的taste要能和人民的上下文共鸣。科学研究的裁判是自然,所以好的taste要能和自然的规律共鸣。杨振宁虽然逆着当时学界的主流品味,但顺应的是自然本身的『品味』。
梵高的故事其实也一样。他的taste并不差,只是能和他共鸣的那群人当时还没出现。等后来的人带着新的上下文回头看,共鸣这才发生。
所以taste本身没有绝对的高低,它的价值取决于和谁共鸣,能不能被它的裁判认可。
踩中当下的大众是一种能力,看到未来的大众是一种能力,而看到连大众都还没意识到的规律,是更稀缺的一种能力。
七、酒香也怕巷子深
既然taste的价值在于共鸣,所以其实taste是需要被传播的。

再好的taste,没人看见,就没法产生共鸣,价值也就无从谈起。酒香也怕巷子深。
所以我觉得,未来营销、推广、叙事这些能力会变得越来越重要,因为它们是传播taste、甚至引领taste的重要手段。
那些被我们认为taste好的人,往往不只是自己审美出众,还能在大众现有的taste基础上嗅到下一步的方向,再用大家听得懂的方式讲出来。
把视角再拉大一点,国家和民族之间其实也一样。
为什么我们要弘扬、传播中华文化?本质上也是希望我们关于什么是美、什么是好的那套判断,能被国际社会中更多的人理解和认同。
黑神话、哪吒,能在海外引起讨论,除了制作精良,也是因为它们找到了一种既带着中国上下文、又能被更多人读懂的表达方式。某种意义上,这也是一种更大范围上的『喜闻乐见』吧。
八、写给刚出发的年轻人
最后,还是回到两个月前那场分享,回到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。

如果taste会成为AI时代最重要的竞争力,那该怎么培养它?结合这段时间的思考,我想给几点很朴素的建议。
第一,多接触一些来自于经典的好的东西。taste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传承,见过的经典越多,就越能看出平庸和优秀之间那一点点细微的差距。经典的书、经典的电影、经典的代码、经典的产品,都值得认真去体验和领悟。
第二,亲自动手做,然后拿到真实的反馈。只看不做,taste就永远停在纸上。AI把动手的门槛降得很低,这其实是好事。你可以用很低的成本做出很多东西,放到真实的人面前,看看哪些能引起共鸣,哪些不能。
第三,逼自己说清楚为什么。喜欢一个东西很容易,说清楚为什么喜欢却很难。每一次把模糊的感觉翻译成清楚的判断,taste就往前走了一步。
第四,保持独立判断的勇气。理解大众,但不盲从大众;尊重潮流,但别被潮流推着走。杨振宁先生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,靠的正是他那份相当清楚的taste。
AI会越来越强,这一点是确定的。它会写代码,会画画,会作曲。但它不知道这些事为什么值得做,也不在乎做出来的东西对一个具体的人意味着什么。
这就是人类最后、也是最珍贵的那块价值自留地。
你的经历,你的喜怒哀乐,你对这个世界做出的每一个判断,这些都是AI没法替你写下的专属上下文。
